文 / 李晓明
摘要：纸是中华文化的瑰宝。作为一种材料，纸有其特殊的材料语言属性，具有千变万化的艺术呈现形式。历史的演变与社会的发展促进了科技的进步，技术的创新带来新的艺术形式，有关纸的文化与艺术形式也不只停留在单一定义的层面。笔者在传承传统工艺的基础上尝试超越传统功能与工艺界限，探索纸质媒介独特的艺术语言。本文以笔者的系列纸质作品为例，探讨传统手工艺的当代转化与创新发展，探索纸艺术更为广泛的表达形式。
关键词：纸雕塑 传统手工艺 传承文化 新工艺 当代转化
Abstract: Paper, a treasure of Chinese culture, possesses unique material language properties and offers a myriad of artistic presentation forms. Historical evolution and social development have propelled technological progress, and innovations in technology have introduced new art forms. The cultural and artistic manifestations of paper are not confined to singular definitions. Building on the foundation of traditional crafts, the author attempts to transcend conventional functions and craft boundaries, exploring the unique artistic language of paper as a medium. Using the author’s series of paper artworks as examples, this paper discusses the contemporary transformation and innovative development of traditional handicrafts, exploring broader forms of expression in paper art.
Keywords: paper sculpture; traditional handicrafts; cultural inheritance; new craft; contemporary transformation
纸的传统
造纸的传统，历史悠久，作为书写、绘画和包装的重要材料，纸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造纸的传统工艺是人类智慧发展的体现。有关纸质媒介的传统工艺在时代的变迁与技术的革新中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以纸材本身作为表现主体的作品在艺术表现上有剪纸、折纸、纸编、纸雕等多种手法。我的纸雕塑作品“软桌与二次再生砖”系列是纸材料的创新工艺实践，在传承传统纸文化的同时，在功能、工艺、语言等方面展开新的探索，力图引发读者对纸这一独特材料艺术价值的重新思考和定位。
纸是源于自然界的人工再创造物质。造纸的传统工艺取决于人们对纸的功能需求及当时的制造技术，手工造纸是不依赖现代机械设备的造纸方法,采用的自然原料主要是树皮、稻草、竹子和麻类，其基本工序包括自然材料的汲取及准备、蒸煮、漂白、捣压制浆、抄纸、晾干六个重要的步骤。古朴的纸张体现出与自然的渊源关系，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其文化性独树一帜。纯手工操作的传统工艺造纸技术，具备传统性、复杂性、环保性和艺术性。随着工业造纸的发展，传统手工造纸相对成本高、生产能效低的局限日益凸显，传统工艺需要传承和创新。
作为作品原材料的二次再生废纸浆
纸的创新
现今，纸的来源广泛，加工技术先进，许多现代工艺也集结了传统手工艺的智慧。当今社会，人们也越来越关注具有环保特性的纸材料的回归，我们需要认知纸这一传统而又特殊的材料带来的艺术气质与文化认同。纸源于自然界，被人类使用，记录文化，纸的艺术形式的转化也是传播文化和输出文化。同时，作为艺术家和设计师，我们要传承传统工艺精髓，研究和研发新的纸作品和纸产品，拓展纸艺术作品和纸媒介产品的审美内涵与应用维度。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对于艺术作品和产品有新的需求与定义，对于纸质材料基本属性的认知、新技术创新与试验研究，以及对纸文化和艺术属性的挖掘是传承传统纸工艺的基础，也是创新的必需。
我们借鉴先进改良的加工技术，创新纸质作品和产品的结构与形态，完善功能与观念，创新艺术表现力。纸可以借助其他产品技术手段创造更为复杂和多样化的形态，突破纸张原有的单一形制。根据纸的传统工艺基本特征，纸由纤维制浆，再滤成纸张，我们可以尝试将其他物质成分添加在纸浆中，弱化或者加强纤维韧性以改变纸的某些材料特性，创造新的作品形式，定义新的作品属性与概念。就如同混凝土，为了改变其某些属性，可以在确定骨料的基础上添加特殊的配料。我们可以尝试改变纸的韧度、控制纸的可燃性、加强纸的抗水性等，不断尝试，创造新技术途径。纸纤维中加入不同物质的辅料，新型纸材料就有了新的材质语言，借此变成具备更多可能性的艺术作品和设计产品。
模仿混凝土工艺，纸也可以进行模具浇筑与塑形，不只是传统工艺的抄纸形式。在形成纸张形态之前，搅拌成泥的纸浆也具备塑形的可能性，只要配备有各类形态、材质的模具，纸浆可以模拟模板浇筑混凝土的原理与工艺流程进行模具塑形。模具的造型和材质可以任意选择，待纸浆塑形完毕、自然干燥或烘干之后，也可以进行加工打磨或与其他造型材质组合，进行艺术再创造等，“纸雕塑”的工艺流程亦如此。纸变成可塑造的实体模型，而不只是固有的以平面、折叠、拼接、褶皱等简单的形态与造型呈现的方式。纸也可以驾驭复杂的有机形态和肌理，像雕塑一般塑形、加工和再创造。尺度也是创作中一个可变的元素，纸浆不限制体量，根据作品的需要创新纸的尺度和体量等，这些都依托于纸质工艺的新技术而创造，纸可以创新其基本工艺属性。在笔者“纸的语言”系列作品中，模具塑形纸浆的创新工艺实现了软桌与二次再生砖的雕塑特性，而又不失纸本身的柔美自然属性。新技术的采用使材质具有更多的创造性，同时技术应是有温度的、人性化的，技术要与材质的属性特征相配合，由表及里地塑造材质语言的特有美感与魅力。纸的艺术作品本身因其特殊的材料特质而具备可以沉淀的艺术与文化因子，材质本身就是艺术。
李晓明 软桌(睡桌) 二次再生废纸浆 2017—2023 纸质触感温暖，趴睡犹如床的温暖，纸浆肌理呈现搅拌与浇筑痕迹。
纸雕塑艺术实践“软桌与二次再生砖”
“软桌与二次再生砖”是以纸雕塑的艺术形式呈现的。自2017年创作初期至2023年已是第三版本，经过不断研究与改良，艺术创作的思考点落在对于纸这一特别材质的关注上。“设计就是给予材料一个形态的过程”〔1〕，材质有其特殊的语言语境，材质可以说话，可以与人对话，可以传递物与人的情感与观念。材质本身也是特殊的艺术形式，需要艺术家和设计师的再解读与再创造。
（一）软桌
软桌是针对笔者日常生活创作和构思的一组作品。在思考了新技术与新工艺会对纸质作品产生怎样的可能的影响后，笔者想要尝试扩展纸材质的物理特性，并对材质物性原有功能进行艺术上的重构。
李晓明 软桌 二次再生废纸浆 2017—2023 纸浆曲面浇筑，桌面起伏缓和，具备置物普通功能，亦可舒适趴睡。
软桌桌面以纸材质的雕塑实体呈现，一米见方的尺寸从工艺角度讲是有些挑战性的。其制作工艺主要有如下步骤：第一，模具内表层涂刷纸浆脱模剂。第二，在模具准备完毕后，将二次废纸浆〔2〕与水按照2∶1的比例进行手工搅拌，同时加入糯米胶，增强废纸浆与水的黏结度。第三，注浆压实等待塑形固化。第四，在确认尺度最厚的部分全部固化后，进行纸浆脱模。第五，塑形与打磨，与木雕雕刻同理。第六，表面抛光，磨出纸纤维毛绒感，最后涂上渗透性环保防水剂。第七，在加工好的桌面底部安装枫木加固结构及榫卯桌腿。整个软桌创作流程结合了纸材质的传统制造原理与新塑形工艺，融入纸雕塑的造型特征，同时保留纸的自然质感与材质属性。我们深入感受物质传递的信息，体会人与物的对话，感受人与物的情感交流，材质语言与人互动并反馈人的行为，拉近了人与自然的关系。软桌表面呈现人体工程学的舒缓曲度，新的曲线塑形传达不一样的信息，因其基本功能是置物的桌子，而曲面的出现使它有了新的使用功能与定义。此时我们可能不再关注这张桌子的常态功能，而对桌子其他使用方式的想象过程是令人兴奋、好奇与愉悦的。
创作过程一：纸浆浇筑成型，边缘固定压强
创作过程二：纸浆曲面浇筑成型后打磨表面
创作过程三：桌面雕塑完成，涂以环保防水因子渗入纸浆表层，保留纸面触感
创作过程四：桌面浇筑成型后用枫木加固桌底，以便安装桌腿
软桌的形态还可以根据使用者的需求进行塑形，达到需要的任意形态。软桌的强度和坚固程度与一般的木质桌面是一样的，不同的是它的表面肌理与触感更加自然温暖，纸浆桌面如皮肤般手感柔和细腻。材料与人之五感直接对话，产生亲近、自然的情感关系。软桌重在材料本身带来的信息传递，视觉与触觉均感受舒适与放松。与二次再生砖相同，纸浆的属性在软桌的制作过程中呈现不同的状态。纸浆转变为可以被塑形的“柔软”桌面，视觉感受的柔绵与实质坚固的内在形成鲜明对比，构成纸雕塑的概念支撑，实现纸的另一种形态美感与艺术语言。
李晓明 二次废浆砖 (第三版) 二次再生废纸浆 21×17×7厘米 2017—2023
（二）二次再生砖
软桌与二次再生砖关注物质表象与本质的内在关联，并通过材质语言的途径探索对比萌发的观念性。笔者对于纸具有敏感度与兴趣，亦对于建筑的基本元素——砖有特殊的关注，这也源于笔者的建筑师身份，纸与砖的结合可能会带来意外的结果与更多的可能性。二次再生砖与软桌的工艺流程大体一致，模拟建筑制造业中砖的传统工艺，再结合纸的制造工艺，二者融合同时进行。先制作模具，再“浇筑”纸浆，待干燥后塑形打磨，只是二次废浆砖为多孔砖，模具制作上需要更换光滑的不锈钢材质，更方便纸浆脱模。砖制作完成后，观察砖的表象及内在，纸成为砖形态的纸，砖成为纸质感的砖，二者的内在与表象交换且概念交融而对立，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纸的常态属性呈现为轻、薄、透，脆，若将它打碎、搅拌、再次固化与重塑后，它可能呈现为厚重、坚固、韧性等对立的属性，材质被重新定义。令人鼓舞的是二次再生砖除了是艺术观念作品，还可作为实际的砖投入使用，例如室内隔墙与隔断、家具设计等。纸以砖的形态重塑之后，既坚实而轻盈，又稳固而柔和，纸重塑砖，砖重塑纸。
砖细部 (纸浆浇筑工艺试验, 保留纸浆原始细腻柔和的肌理质感, 浇筑过程留下纸浆自然揉捏的运动轨迹与呼吸节奏)
值得一提的是，创作砖的原材料二次废纸浆是纸浆类的废弃材料。传统纸工艺中，生产过程的第一步为碾料，是将自然界中可作为纸的原料碾碎，然后成形塑纸。而二次废纸浆是二次回收纸浆，主要成分是废弃的纸张残渣。将废弃纸浆重生为砖这一建筑元素，保留环保属性又创新试验为新型建造素材，这是二次再生砖在其观念创作中通过材质与技术创新构建的材料与设计的新关联。二次再生砖还有很多可能性，表象与实质，纸的温润与坚强，纸的“重新构建”与纸文化的积淀等。在这里，纸材质进行了概念转译与工艺试验并引发我们思考。此外，纸系列作品注重对纸材质的可持续创作与设计的研究，探讨纸的环保设计与再生设计，呼吁生态可持续与废物再利用。传统材质的文化传承与当代设计语言的转译是未来设计的大趋势，传统手工艺文化与艺术解读可以进行当代转化，有传统的思考与传承，也有当代新生活方式的创新与建构。最终的目的是通过材质这一特殊的艺术语言表达对自然、对世界的态度，也要用我们的艺术来回馈这个世界。
李晓明 二次废浆砖 (第三版) 二次再生废纸浆 单块21×17×7厘米 2017—2023
结语
当下社会，人们对于文化与艺术生活的需求迫切。纸的材质语言是丰富的，艺术语境是可以引人思考的，纸承载的文化内涵深厚而宽广，是艺术创作，是设计，是情感的传达。作为当代艺术家与设计师，我们需要研究与传承中国传统文化，也要结合未来发展趋势发扬和创新传统工艺，结合现代科技与新工艺，拓展纸这一材质的艺术价值，同时创造更为深远的社会与人文价值。
注释：
〔1〕黑川雅之著，吴俊伸译《素材与身体》，河北美术出版社2013年版，第7页。
〔2〕二次回收废纸浆是从废纸中通过去除杂质、分选、蒸煮、漂白等工艺制成的再生纸浆。它是废纸回收利用的重要产物，有助于减少森林资源浪费和保护环境。
李晓明 中央美术学院教师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24年第10期）返回搜狐，查看更多